别了,阿太

2026年9月24日,我的阿太与世长辞。

自打我记事起,阿太就住在老家一个亲戚开的木具厂里。每隔一段时间,爸爸就会带我去看她。那时候我还在读幼儿园,从家里骑摩托车过去,五六分钟就到了。

阿太住在木具厂刚进去右边的房间里。每次去,阿太都会拿很多好吃的给我。那时候我年纪小,又和阿太不是特别熟,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,每次都待不了多久,就催着爸爸赶紧回家。

后来长大了,也就慢慢没有再去过那里。

葬礼期间,有一位哥哥跟我说,在我这个年龄段里,和阿太最亲的就是我和另一个满满。想想还真是。

阿太在我小学的时候带过我两年。那两年,她煮给我吃,哄我入睡。那时候我们睡觉的房间,就是我写出这篇文章的房间。

阿太心口直快,刀子嘴豆腐心,导致在这一家住住,没多久就到另一家住。后来我上初中了,我爸担心阿太没地方住,就买了一张双层床,放在家里唯一的空房间里。到现在八年过去了,那张床没人睡过,已经堆满了杂物。

阿太很喜欢骂她的子女(去年轮到了我的爷爷奶奶,因为矛盾,来县城过了一次年。孰不知,那是阿太在世的最后一个年),但从来没有骂过我们小辈。

每一次快放寒暑假了,阿太就叫我放假赶紧回村里去,担心我一个人在县城里没得吃。每次回去,她就杀鸡给我们吃;每次上桌,她都叫我多吃一点,总说:才吃那么一点点,就饱了?

她知道我们年轻人不爱吃早饭,家里就常年备着一箱方便面; 她知道我们过完年就必须出去上班上学,就总催我们过年过节早点回去; 她知道我们喜欢喝牛奶,别人送的,她都在房里放着。

她怕我们回去没菜吃,冰箱就总是塞得满满的,可她自己,天天挑着发霉的、馊了的菜吃; 她怕我们嫌弃剩饭,剩饭就都归了她自己; 她怕我们夹不到菜,每顿都把剩菜添上去,再拖着年迈的身子,慢慢地、慢慢地,走到堂屋去吃。

那箱方便面,房里的牛奶,冰箱里的菜,都在等我们回去。只是等着等着,牛奶过了期,菜馊了,她也跟着,一年一年地老了。可她等的我们,总是回去得太少,待得太短。

阿太不知道怎么存别人的电话号码,但每一次来电,号码一报出来,她就知道是谁打来的。

阿太总是和我奶奶念叨,问我什么时候回村里。我说我要在县城里用电脑,她就叫我带着电脑回去。

每次回去,阿太都在门前弄着农作物。看似在弄农作物,但我更愿意相信,阿太是在期待我们回家,期待着突然有人叫她一声:阿太!/阿婆!/阿妈!

在学校的时候,我每隔一个星期就会打电话回去给爷爷奶奶,电话里问起阿太在做什么,大部分时候,答案都是:睡着了。是啊,无聊的话,不去睡觉还能干什么呢。


现在回想,阿太的这一次离开,早有预兆。

8月26日,七月半,我还回来过一次。那时候阿太还在门外剥着玉米,有长辈说帮阿太剥,阿太还说:你们剥完了,那我做什么。就是那一天,阿太叫我把电脑带回家里去。因为村里住不习惯,我没带。

短短半个月,阿太就成了卧床不起、无法自理的样子。

9月9日晚上,阿太吐了血,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抽走了一样,说不出话来。9月10日,全家人开始往回赶,那是我们全家人凑得最齐的一次。我回到家,看着病床上的阿太:她整个人说不出话来,制氧机放在一旁,手上打着氨基酸,维持着生命。这一次,我把电脑带回来了。我拉着阿太的手告诉她,电脑我带回来了。可她还是昏睡着,无法回应。

9月12日晚上,以为阿太要断气了。堂屋的牌局散了,地拖干净了,板子也准备好了。我透过房间的门看进去,家里的“顶梁柱”们眼里都含着泪花。好在,是虚惊一场。

9月13日,周天,阿太的情况有所好转。一些长辈见这样,就准备离开,赶回去上第二天的班。我也准备吃了晚饭,搭亲戚的车回去。

离开之前,因为我下午吃了点东西,不饿,就让一直守着的长辈先去好好吃个饭。我守在床边,手机在一旁充着电,看着眼前睡着的阿太。忽然,阿太的手动了起来,像是想撑起身体,有坐起来的迹象。一位长辈刚好夹着菜走过来,我就跟她说,阿太好像要坐起来了。马上又来了一位长辈,一左一右,把阿太扶着坐了起来。小小的房间里陆陆续续挤满了人。大家看到前两日还卧床不起的阿太坐了起来,脸上都洋溢着笑容。我退到后面,举起手机,拍下了此情此景。照片里,长辈们的目光都在阿太身上,没有人在意我这个突兀举起来的手机。也对啊,眼前的是他们的妈妈、奶奶,有什么能比眼前的人更重要呢。

长辈问阿太,要不要弄点饭汤、粥喝一下。没力气说话的阿太马上摇了摇头,又躺了回去。长辈们回去继续吃饭了。我把灯关上,想让阿太睡得好一点。看着眼前睡过去的阿太,没想到,这是我与她最后一次独处。

长辈们吃饱晚饭,我们离开了。车开到镇上,一起回县城的姑姑要回家里拿点东西。我们在楼下等的时候,和她妈妈(我叫她满婆)聊起阿太的状况,说阿太的身体好了些,刚刚还坐起来了。满婆说,可能是回光返照,她以前遇到过类似的状况。我没当回事。

9月23号8点38分,奶奶电话打来,问我回不回去过中秋,有亲戚开车回去。我说不回了。

9月24号8点37分,奶奶又打电话来,问我回去过中秋吗。我说不回了。这时候奶奶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,很虚。我说不会去,电话就挂了。

11点11分,爷爷打了个电话来,问我回不回去过中秋。我说不回了,马上电话就挂了。

11点52分,奶奶打了个电话过来,我接了,什么都听不清,我就挂了。

11点54分,爷爷打来电话,我想问奶奶怎么了,爷爷抢过话:阿太不在了。

我愣了一下。怎么会,前几天还说有所好转的,怎么一下子人就没了。我不相信。但这件事开不得玩笑,他们还很忙,我马上联系亲戚,看谁的车方便载我回去。我刚做出来的两道菜也不香了,简单应付几口,就去收拾行李。

下午五点,上了回村的车。一路上我们还是聊着天,就像正常回老家一样。可是从镇上回村里的时候,天色已黑,车上没有人说话了,一股沉重的氛围笼罩在车上。我们都知道,这一次回去,那个一直守在家门前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
到家,车停在下面,我们拿着行李往上走。我的姑姑——家里最会穿寿衣的那一个——因为各种事情回来晚了。她下了车,没管自己的孩子,赶紧往家里走去。上了坡,我看见家门口已经搭起了棚子。走在我前面的姑姑已经到了家门口,她见到家里的景象,直接放声痛哭。她是从门外跪着进去的,爬到阿太的冰棺旁,诉说自己的遗憾,很久很久。

我看到灵堂的景象,一时难以置信。阿太的照片放在冰棺前面,照片前面就是放香火和烧纸的地方。我把自己的两个包随便往门外一扔,进去,跪在地上,烧起了纸。

姑姑在冰棺旁哭了很久。后来,在外面吃饭的奶奶(姑姑的妈妈)进来,叫她起来烧点纸。就连我那调皮捣蛋的6岁弟弟,也难得懂事一次,叫妈妈不要哭了。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妈妈这样嚎啕大哭吧。他的妈妈,在这位躺在冰棺里的老人面前,也只是一位外孙女,也只是一个孩子。

第一晚不用守灵,十一点多我就上楼去睡了。

第二天,在外面无所事事的我,被一位长辈叫去放爆竹,等师公来了马上就放。第一次放,太过着急,不小心被火药冲到了手,左手拇指白了一条。家里人知道了,都来问我手的状况,教我要怎么做。弄来草药后,我一个手挤不出水,大家还帮我想办法,用一个塑料杯装着草药,用石头敲出水来。我了解了方法之后,他们还是要帮我做好第一次。这就是家人的关爱吧,从小独立的我很少体会到。

第二天也是中秋节。这是我们这一家人聚得最整齐的一个中秋,可预见的,将来也不会再有了。所以这几天我都没玩手机,慢慢体会这一家人最后的团聚时刻。

2024年初的全家福,成了我们唯一的全家福。

这一天,我们戴上了白色头巾,跟着师公做法事,持续了两天。


阿太24号走的,27号就出殡了。整个过程很快,两次回家都正好连着周末,没太耽误大家的工作。

游本昌走得比阿太早十个小时整,他们同岁。他饰演的济公深入人心。阿太与他,一路走好。

出殡完,大家就离开了。或是因为四天三夜的劳累,或是因为想快点复工,车一辆一辆地开走,人一个一个地离开。可每个人其实都知道,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大家回来,是因为家里还有一个人。以后再回来,那个等着大家的人已经没有了。

房子还在,院子还在,什么都在,只是阿太不在了。

少了一个她,空了一个家。

再回去的时候,那声阿太、阿婆、阿妈,再也没有人应了。

阿太一辈子要强,生了十姊妹,又把他们一个个拉扯大。她就像一棵树,身上发出去十条枝。从前枝干散得再远,根都连在同一棵树上;如今主干没有了,十条枝只好各自生根、各自发芽。


这次参加完葬礼,家里收尾的时候,发现有几个风扇和一张麻将桌要还回镇上去。我还算强壮,就被安排过去帮忙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,我临时换了原来要搭的车,跟着另外一位亲戚一起回去。

其中两个风扇,刚好要还到那个木具厂。

那个地方,我已经十多年没有再去过了。

车驶入木具厂的时候,我一直盯着右边看。可眼前已经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:门前杂草丛生,那两个木门还在,只是旧得不成样子,有些地方已经腐朽了。

我们把两个风扇放在那里,抽了支烟,就离开了。

第一次见她,是在这里;最后一次送她,也是在这里。老天爷安排事,从来不跟人商量。

车开出去的时候,我一直回头看着窗外,默默地和这里道了别。将来,是不会再到这里来了。

别了,阿太。



这一次回去,没有拍很多照片,因为怕有不能拍的。拍的最满意的就是上一次阿太坐起来那里了

阿太说她笑得最开心的两次:一是,以为姑姑有些特效药,另一位姑姑问有没有什么药吃了能长高的。
二是,我在山上用杆秤来称我的体重,我说我有70斤,称出来没有,我说可能屎拉了有两三斤。

说点自私的
我长这么大以来,家里面也出过几次丧事了,但是因为各种原因,我都躲过去了,第一次就是我的大伯公,他对我很好,我爸也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我进去看他,他一直念叨着,等我读大学了,政府里面发给他的蚊帐、床铺和电饭煲要给我用。可是在我高二那一年,他身体不好先走了,我在学校读书完全不知情。这一次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。

去年,我出国去了,姑爷不在了,我也刚好躲过

很早之前就知道阿太会走,我心里面一直有这个准备,没想到阿太是在我时间最多的时候走的,9月份学校安排实习,这一个月我都在家里,影响最小的就是我了,阿太最心疼的后生就是我,但是我也没有见到阿太最后一面。

小孩子才分对错,成年人只看利弊。上午出殡,中午算账。新坟的土还没干,旧账就都翻出来了。